最近这两年,AI 狂飙的速度快到让人有些麻木。每一天都有新的大模型、新的 Agent harness、新的跑分标准诞生,快得让所有人一次又一次像萨姆·奥特曼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在这波前所未有的浪潮中,一些颇具风向标意味的奇观接连上演:春节期间,科学探索智能系统 FARS 在一次公开部署中连续运行了约 228.5 小时,一口气产出了第 100 篇短论文/研究报告;不久后,Nature 密集上线了 Co-Scientist、Robin、ERA 等数个 AI 科学代理(Auto-Research)的最新成果,覆盖了假说生成到实验建议的科学研究全流程;前几天,Anthropic 发布《When AI builds itself》(当 AI 自我构建时),其中披露的数据显示,到 2026 年 5 月,其内部生产代码库中已经有超过 80% 的代码由 Claude 写就,工程师每人每日自动或协助合并的代码行数暴增到了两年前的 8 倍。
这些事件很容易让我们陷入某种焦虑或狂热的“失业讨论”中:程序员、科学家、创作者,我们要被替代了吗?
但在我看来,讨论“抢工作”实在显得太表层了。如果我们穿过这些技术奇观的浓雾,再往深处看一眼,一个更冷峻、更贴近人性本质的问题已经悄然浮现:
当 AI 把人类目前所有的“功利目的”——写代码、改文件、跑测试、找文献、做分析和执行本身都变得一文不值的时候,人类还剩下多少“目的感”?
或者更直接一点:在一切工具和劳役都可以被低成本托管的未来,人,到底还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极度诡秘的节点。我想用这篇随笔,把这个看似庞大而虚无的时代困境揉碎,最后绕到一个听起来荒诞、却又异常严肃的答案里:我们为什么应该写诗。
从 Taste 到 Desire
2023 年初,我写了一篇随笔《Taste Is All You Need》。那时 AIGC 刚刚爆发,让很多人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内容生产的成本正在急剧下降。图片、文案、翻译、代码片段,过去需要耗费几天的心血,突然可以被一个 Prompt 召唤出来。
那时我想的是:当生产变便宜,品味(Taste)会变重要。真正稀缺的不再是“能不能生产”,而是“能不能选出好的东西”。
现在这一时刻,某种程度上 AI 在自动化和品味上不断进步,并且能依赖客观反馈来优化。这个判断可以再往后推一步。
Claude Code、Codex、OpenClaw 这一系列更高自主和长程执行的 Agent 形态出来之后,变化已经不只是“机器能生成内容”,而是“机器能接过任务”。它会读代码库、改文件、跑测试、查资料、整理文档、拆解任务,甚至同时调度别的 Agent。
程序员和知识工作者的模式正在从“我亲手把意图翻译成代码/报告”,变成“我把目标交给一个会执行的系统,然后审查、纠偏、继续派活”。
当前,任何一个有 Dataset/Benchmark,有明确定义的 Reward 和 Evaluation Metric 的任务,只要它是一个“有意义”且“可度量”的目的,我们都能预期 AI 有希望解决:从算法优化、模型训练,到数学定理证明。
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吊诡的推论:当所有“有意义的、客观的、功利的”目的都能被机器廉价且高效地达成时,留给人类的专属领地,恰恰是那些“无意义的、主观的、非功利的”个人领域。
当代码与执行也变得廉价,自主的品味提升,同时还能从反馈中获取改进,此时更稀缺的是欲望和目的本身了。
品味回答的是:什么是好(quality)?
欲望回答的是:做什么,为什么(what, why)?
曾经一种职业叫帮闲:枯竭的欲望
很多人有一个乐观的预设:只要把人从必要劳动里解放出来,给足资源和闲暇,他自然就会去探索、去创造、去追求极致。仿佛欲望是一口永远往外冒的泉,挡住它的只是匮乏这块石头,石头一搬开,泉水就喷涌而出。
但历史给的答案恰恰相反。
在古典小说和明清生活笔记里,江南的豪富巨贾、盐商绅士,拥有了那个时代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物:绝对的财富与大把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打发的有闲时光。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大批量地蜕变为哲人或冒险家,反而催生出一种极具寄生色彩的专门职业:帮闲。
“帮闲”的核心任务,是陪着大老爷们斗蛐蛐、听评弹、品香茗、赏奇画、变着法子折腾诗会、把虚无的光阴切成最精致细碎的碎屑。高俅高太尉在成为《水浒传》中的权臣之前,其实就是汴京城里赫赫有名、专门陪伴王孙公子折腾蹴鞠和吃喝玩乐的资深帮闲。
帮闲的存在透露出一条极为冰冷的真理:
人的欲望与目的感并不是天然取之不尽的。它不是野草,它更像是泉水,会干涸。
在漫长的历史中,匮乏替我们每个凡人上紧了发条。我们要为生存温饱奔波,要为还清贷款卖命。这种不得不走下去的外部压力,替我们掩盖了最难直面的问题。而丰饶与技术智能给人类带来的首要冲击,就是粗暴地拆掉这根紧绷的发条,把“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真心想要什么”这个极其沉重、甚至曾让无数先贤发疯的终极之问,完整而赤裸地塞回到你惊慌失措的手心里。
低欲望社会,从来不是因为物质匮乏,而恰恰是丰饶社会在精神上遭遇的一场灾难:当工具强到无以复加,人内部的驱动力却萎靡退化;极速通胀的执行力,兑现着正在枯竭的原创渴求。
欲望的节俭表型
这种不适应,在更底层的生理与演化层面上,同样有着惊起一身冷汗的对称。
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是为对抗“匮乏”而特意调校的。生物在极度严酷的稀缺环境中演化了亿万年,这具身体本能地最擅长两件事:保存热量与避免多余动作。
医学上有一个著名的“节俭表型”假说(The Thrifty Phenotype Hypothesis):如果胚胎在母体发育期间长期处于营养极为匮乏的环境下,他的基因和生理机能就会被重新编程,发育为极度偏向能量保存、低能耗、低代谢容量的“节俭表型”。这是人类为了适应未来的贫瘠而采取的自我保护。
可一旦这些孩子诞生之后,如果直接被投放到热量严重过剩、脂肪和糖分随手可得的现代化高糖高脂环境中,他们身体里的胰岛 β 细胞弹性、骨骼肌和肝脏原本为穷日子准备的代谢配置,就完全无法消化这些多余的营养,进而引爆大面积的胰岛素抵抗、2 型糖尿病、肥胖以及各类心血管疾病。
如果我们将这个医学常识作为文明的隐喻,一切就明晰了:
在过去的成百上千年中,我们的教育、道德系统和个体本能,早已刻下了根深蒂固的“精神贫乏表型”:我们被规训去隐忍、少索取、别瞎折腾。然而当下,AI 算力与自主 Agent 带来了庞大到近乎病态的执行力过剩。面对浩瀚如汪洋的执行手段,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健康、体面地消化它们。
用过一阵子 Agent 的人都有这种体验:真正累的不是让它写代码、查资料、出方案,而是你必须不停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发现“不对”,要说清楚哪里不对,要有不满意的能力,要有继续折腾的力气。在 token 被算力倾销彻底榨干之前,人的不满意本能以及对事物极致的感知,常常成了这台完美机器前最快告罄、最为绝望的瓶颈。
丰饶时代的伦理学的需要
因此,讨论个人在这个时代的定位,重点在于:我们的底层伦理学,已经到了必须彻底换挡的时刻。
人类的一切伦理,历来都是紧贴着其背后的物质生产力而运转的。
在靠天吃饭的小农时代,由于每一个余粮、每一滴油水都关于生死,所以其至高无上的伦理便是克制:省吃俭用是天大的美德,自食其力是安分,不打破现有的平衡、不折腾、清心寡欲是至圣的生存智慧。
因为每一次多余的自我主张与资源的非生产性浪费,代价都有可能是下一代人的饥荒。
但到了工业时代,这套小农伦理就被碾得粉碎。工业化的大盘依赖的是精密的分工和自由的资本流动。于是小农文明难以理解的电车难题便层出不穷:
“雨天,我点外卖是不是在压榨外卖员?”
“爬山时我坐挑山工抬的轿子,是不是在骑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用小农匮乏伦理的逻辑看,最善良的做派就是自己挑灯夜行、自己挑着沉重的麻袋爬到山顶。但如果换用工业丰饶时代的经济伦理,公平交易与有尊严的消费行为,恰恰在活跃分工和维持系统运转。如果你因为空虚的“不忍”而断然拒绝消费,反而砸了依靠这门行当养家糊口者的饭碗。
马克斯·韦伯在一盘宏大的伦理梳理中,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证明了这一跃迁的合法化过程:新教徒们完成了一次极为痛苦但震撼的伦理转向,将合法的俗世劳作、发家致富称作为行使上帝使命的“天职”(Calling)。这种对创造财富的伦理松绑,打破了宗教中“越清贫,越救赎”的古老咒语,为后续波澜壮阔的工业革命安装了澎湃有力的心理发动机。
而现在,历史又一次要求我们在这场由大模型、边缘机器物联构筑的极其庞大的算力与代理执行力丰饶时代的风暴前,做出同样的、颠覆性的换挡。
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如今捏着的道德信条,非但没有跨入未来,反而常常倒缩到了小农时代的“极简自律”。我们把“别做无用功、少添乱、找高效的捷径、绝不重复造轮子”写满全社会的通识中。
然而,当一个可以自主调阅一切仓库、调配生产力和资料的庞大 AI 机器网络,能够在一微秒内帮你搞定所有基于生计的“必要动作”时,“别没事找事、高效节制”的古老美德就会迅速变成整个生态运转的阻焊卡扣:
“不折腾”和“少要求”,直接导向了生态的死水微澜与心智死寂。
匮乏时代说:“请不要浪费。”
丰饶时代说:“请无比真挚、极其考究地去浪费。”
在无需为生计发愁后,我们必须把至高赞歌与道德的光芒,大大方方地赋予给那些看似非功利、不经济、甚至有些极度“繁复浪费”的心灵自我刁难中。尼采的“主人道德”在此时便极有昭示:那不是由对饥饿死神的战战兢兢所驱动,而是源于生命能量彻底溢出后,那股势不可挡的、近乎荒废般的无上创造激情;它根本不需要自我否定,恰恰是在极繁的无谓折腾中,高傲地完成主体灵魂的烙印。乔治·巴塔耶说得更震动人心:耗费,非生产性的奢侈消耗,从来就是文明繁华最根基、最尊贵的骨骼架子。
所以我们为什么应该写诗
在一个再也没有外部发条强自掐紧身体的安逸世界里,我们究竟该用什么法子,去替冷淡干瘪的温吞灵魂,重新拧紧内生的发条?
写下这部分,我想带出两件极具灵感与抵抗力的利器:
游戏与诗歌。
著名的哲学家伯纳德·苏茨(Bernard Suits)在其奇书《蚂蚱:游戏、生命与乌托邦》中,给过一个让人魂飞魄散的精绝定义:
“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克服那些不必要的障碍。”
下国际象棋为什么不能直接一掌把对面的老帅全数扫落马下?踢足球为什么不用更灵巧、控制力更好的手,把皮球牢牢抱入球门之中?
因为,一旦这层看似多此一举的操作障碍被大刀阔斧地拔除,游戏那妙不可言的规则与目标本身,就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苏茨甚至预言:在终极的自动化乌托邦中,当整个人类社会的一切生计、必要劳动甚至科学研究都被高度科技全然消弭后,人类那仅剩的、高贵而又充满敬畏的严肃事业,只会是“玩游戏”。
以往的生活中,匮乏强制着我们所有人不得不去逾越和搏杀于“必要的障碍”:饥寒交迫、重疾侵体、资源倾轧。而在未来的极度富足前,人类想要不彻底沉入虚无的深渊无法自拔,他就必须修炼出这一门近乎神祇的至高艺术:极富热情、极其精细地,在虚无旷野上为自己圈画并树立起一个个“不必要的障碍”。
写诗,就是这套心智游戏的万圣始祖,是那桩古老、伟大而未曾断绝的“不必要障碍”游乐场。
明明可以用“这让我极为难过”一句话讲完,你却偏要把目光投向那万古不变的月影、拐过弯的江浪、瑟瑟的秋风或是满载凄清的零落枯舟;明明直接脱口而出的发音最省力,你却绝不妥协,非要在喉底押上一个最精妙的声韵、对仗出严苛之平仄,逼迫柔滑的声波在唇齿的关碍处打三个滚。
游戏和诗歌的一个交点,譬如最近在各大网络社区上火热的那类充满怪诞形式的“无情对”:
巴西亚马逊,漠北冠军侯。
撸猫对舔狗,蛇口对龙头。
一派溪山千古秀,三河合水万年流。琴瑟琵琶,玩玻璃球。
苦海无边回是岸,甘地有缘去非洲。
五品天青缎,六味地黄丸。
圆拱对扁担,粮草对米兰。
木兰替父从军去,马尔代夫旅行还。缘由此生,爱因斯坦。问道南山,盘尼西林。
这种形式上严丝合缝、工整至极,语义概念上却彻底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异景,让人读后不由地升起一股极致精密的欢乐。这不叫文笔退化,这是对规则和文字媒介最为纯粹的戏谑和狂欢。语言在这里卸下了作为纯粹“高效工具”的生存累赘,抖落了信息包里的泥土,华丽而傲慢地凌空跃起,化作了一座最没有道理、却又绝美至极的过功游乐场。
在文学史上,这种以“自我设置的高难度障碍”来折磨和取悦自己的幽暗长道,一直是一条最令人神往的草蛇灰线。
福柯曾在《雷蒙·鲁塞尔的世界》(Death and the Labyrinth)中,专门剖析过雷蒙·鲁塞尔那个丧心病狂的创作回路:这位隐修般的法国写作者常在动笔之前,刻意挑选两组听起来完全一样的同音词(如 billard 与 pillard),然后自我强迫:故事的第一句话必须包含第一个词,而小说的最后一个词必须终结于第二个同音词。这中间庞大、荒诞甚至极富迷宫美感的叙述,唯一的功用,就是为了跨过并连接起这道人为设置的“发音陷阱”。
同样的自我凌迟般的艺术修行者,还有著名的乔治·佩雷克(Georges Perec)。他在自己的长篇名作《消失》(La Disparition)中,刻意剔除了法语中使用频率最高的王牌字母“e”;在《生活使用说明》中,他又暗用国际象棋里骑士游历全盘(Knight’s Tour)的方法,来绝对框定不同章节里角色的行动与场景交替。詹姆斯·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夜》,更无异于用多国生僻语言、怪离谐音、梦话般逻辑,亲手搭建出一台即便连最强大数据库亦要为之过载发烫的语言绞肉机。
这一系列堪称疯狂的先锋举措,是人类在用自己的肉身,对抗无序、顺滑的失控。它骄傲地向我们昭示了创造的本源奥义:
我们不需要最快地滑落到终点。我们恰恰是要在漫长、艰难、饱受刁难和磕绊的行进旅程中,尽情吸吮与绽放那种由于“受限”而迸发的、无上崇高的意志自由。
AI 固然也会写诗,而且可以无穷无尽地批量吐出韵律工整的诗句。正因为机器写得比我们更好,我们亲笔写诗的意义,才从庸俗的“制造一个产品”大步向内跨越,变作一门绝无仅有的“主体性修炼”。
这些看似走火入魔的先锋实验,恰恰证明了人类创造力的本质: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快抵达终点,而是在抵达终点的过程中,享受那种因为“限制”而迸发出的自由。我们在非必须中也能找到欲望和目的。
写诗和游戏,是丰饶时代对抗“目的萎缩”的健身房。它让我们在游乐场里找回愉悦,在无意义中构建欲望和目的。
赞美欲望:拒绝下采样
当然,我在这里所拼死赞颂的欲望,绝非肤浅、野蛮地回归那类纯粹多巴胺感官的放纵(纵欲)。比起毫无创造力甚至在被动快感中迷失的纯享乐主义者,我们急需在这个技术拐点重唤酒神狄奥尼索斯(Dionysus)的精神之神。
狂喜、感官和旺盛的热情,在酒神那里从来就不是为了融化在浑浑噩噩的泥沼中,而是与节庆、戏剧、严丝合缝的艺术形式,一起被凝筑成了万世流芳的伟大悲剧与美学框架。凡有极致纯粹的欲望,其最崇高之归宿,必能生长并幻化出极高维度的精神游戏和美学形式。
曾经,在深深浸润、布满尘土的匮乏伦理下,我们往往习惯将那些花去大把心血只为小心翼翼辨析葡萄酒风味的细微变幻,品咖啡不同发酵度的风情,或是轻嗅顶级红茶持久回甘的手艺,嗤之以鼻于矫揉造作或彻底被消费主义所俘获的符号幻象。
但在 AI 算力泛滥、把一切世界万声都强行降采样成可分析、易处理的二进制和“差不多”标签时,我们赫然发现:
那些不屈服于粗暴标签,坚持通过后天极其艰深的生活淬炼,进而重塑生物感官极高分辨率,用肉身感知去拥抱微末细节、拥抱独特且略带挑剔的执着,才是这个技术重组之秋里,我们唯一赖以证明生而为人的高贵火花。
如果由于生产力的无限富庶,未来有一天人类社会彻底失去了所有人躬体力行“谋生工作”的现实可能性。我由衷希望自己可以在那个充满银白金属色泽的冰冷厨房里:
去当一名极度挑剔食材、极度尊崇火候、顽固得不可理喻的厨师。
这不是消费。这是对欲望极为崇高的、永无止境的启蒙教育。
未来属于欲望者
2023 年,我们说“Taste Is All You Need”:那是对内容开始变得廉价时的叹息与底牌。
今天,在整个执行力与分析决策也全数贬值的巨幕下,当有一个目标可以预期到全自动的智力努力奔向目标的时代下,我想要在大雪飞卷的未来节点上,毫不犹豫地补齐那张最终的底牌:
Desire Is All You Need(欲望,是一切的始发地。)
这也关乎我们的孩子与整个社会的教育未来。
倘若我们的未来培育体系,依然习惯于在大批本能敏捷、极富创造朝气的生灵心头,不遗余力地注入对匮乏的恐惧;倘若我们依旧偏执地训练一排排绝对服从指令、眼里只有那道正确唯一解、尽量别去想除了课本和考级之外自己还爱着什么,并且努力将自己驯化成无暇无错、温驯、懂克制的完美机器人。
那么,面对横空出世、近乎神魔般不知疲倦的数字军团,我们只不过是在日以继夜、冷酷地批量配制出一具具失去生命发条,在物理世界只能无奈充当 AI 外设接口的“血肉电池”。
到那时,如果不再是人指挥 AI,而是 AI 把人当做物理世界的一种工具接口,人成了 AI 的工具。如果想继续做那个握住缰绳的骑手,我们并不需要比马跑得快。骑手需要的是方向、节奏,以及承担“抵达何处”的责任。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欲望。
未来绝不会属于那些最温良退让的人,不会属于最能忍耐煎熬的人,也不会属于像冷藏库般能够百分之百执行机器预设动作的完美木偶。
未来,终将属于这颗深厚、宽广、哪怕满布荆棘也绝不投降的,欲望本身。未来的世界,必须也应当开始,在欲望与不愿妥协的极致偏执中,对孩子进行最富足、最充满底气的养育。
所以,写到最后,我们到底为什么重新应该去,写一写诗?
因为诗是最小的游戏,最便宜的天堂,也是一场最古老的、为自己上紧发条的练习。
它训练我们不要只说“随便”。
它训练我们不要满足于“差不多”。
它训练我们在无限生成的洪流面前,仍然确切地知道,自己到底要哪一个字,并在推敲中找到自己的快乐。
让我们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In the future, desire is all you n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