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飞跃突破，人类正面临着第四次平凡化危机。在未来的时代，品位和审美将成为人类最重要的特质。
生成式模型的飞跃
最近几周接连不断地发布会的冲击下，想必很多人有一样的被冲击到麻痹晕眩的感受。大规模语言模型和扩散模型等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速度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期。
在 2022 年 11 月 30 日 ChatGPT 发布时，还以为不过又是个 Yet Another Chatbot。即使它后来火出圈的时候，GPT-3.5 的表现也还不过像是个常常充斥数据幻觉（data hallucination）的打油诗人。
一切在 2023 年 2 月逐渐改变了，微软推出了新版 Bing 搜索引擎和 Edge 浏览器。得到网络的加持后，GPT 的能力不再是井底之蛙，而是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智能助理。不仅可以写诗，可以翻译，可以情感咨询，也可以汇总论文，可以创造菜谱，可以估算市场容量。
然而，在一个月之后的 3 月 14 日，在人们还没能从感受到震撼中取得多少喘息的时候，我们又知道了这背后的功劳已经属于 GPT4。并且 GPT4 带着更强大的多模态和一致性能力，也带来了更多的小小震撼：在各项考试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进展。
在美国律师模拟考试中取得击败 90% 真实考生的成绩，在 SAT 阅读中达到了 93% 的百分位数，SAT 数学中达到 89% 的百分位数，并在生物竞赛中超过 99% 的人！
3 月 22 日，Google 的 Bard 也开启了公开测试的 waiting list。在 Bard 的等待页上，如同 ChatGPT 的等候页一样，大幅字幕一遍遍闪烁着千变万化的标语：Bard 可以帮你撰写菜谱博客提纲 / Bard 可以帮你书写第一部小说 / Bard 可以帮你在素食饮食中增加高质量蛋白质摄入……几乎所有事情。
在图像生成领域，进展同样令人震撼。快速连贯的 Stable Diffusion 从 2022 年发布伊始，便备受社区的关注。这种几秒钟内即可生成图像的“魔法”，不同于大规模语言模型那种大教堂式建设，以一种更加集市化的方式蓬勃地发展起来。
Dreambooth、Textual inversion、Hypernetwork、LoRA（Low Rank Adaption）等技术都在促进模型微调的丰富可能性。ControlNet 等内容控制技术的发展也让内容变得更加可控，可以通过边缘、深度、人体关键点乃至语义分割控制生成的内容。
各种模型的训练、融合、分享也成为社区中重要的一环。ChilloutMix checkpoint 配合适当的提示和 LoRA 模型，已经能够生成以假乱真的肖像。而以 Midjourney 为代表的公司也不断推进技术的进步。紧随 GPT4 其后在 2023 年 3 月 15 日发布的 Midjourney V5 以照片级真实的手部和面部，又让生成图像的精确度进一步提升。
人类的第四次平凡化危机
如此飞速的进展是过去难以想象的，如果时间回到五年前，假设有人说以 Transformer Decoder 作为基础的聊天机器人可以和我聊脱口秀文本的幽默在哪里，我只会认为这是与公式相声一样的天方夜谭。
而五年后的今天，我正在向着能够解释为段子中“何齐桓公和脱口秀大王都需要依赖管仲”这个包袱为何可笑的模型说谢谢。
而这一切冲击，让我不由得产生出了对人类第四次平凡化危机的恐惧。
人类从最初的天选之子，神的复制品，特殊的超越者曾经一步一步被拉下神坛。
第一次在哥白尼时代，当人发现所生存的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我们所身处的世界不再保持特殊和神圣的地位。
第二次在达尔文时代，人类不再是与生俱来的“宇宙的主宰，万物的灵长”，而成为与众多其他生物一样平等的存在。人类只不过是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偶然在进化中获得了小小的运气。
第三次在分子生物学飞速进步的现代，遗传物质发现、基因探索、细胞生物学、分子生物学一系列进展，将人类的物质构成的基础拆散成并不神秘的零件。“人是机器”把人从生命的特殊形式，与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物体一样，被拉回到平凡无奇的物质世界。
而这次，一个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正在朝着人类最后的堡垒发起猛攻。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粗暴的技术堆叠与工程奇迹就能引发的智能涌现，让智能这种仅存的人类引以为傲的特质，可能也变成一种不过如此的平凡的存在。
人类群体，将如同成长中的人类个体一般，将面临直面自己平凡这个残酷事实的残酷，并终将重新踏上找寻自己本质的旅程中。究竟是什么定义了人类这个核心问题将再次回归。
曾经的各种答案选项，自主性和创造性，使用语言和社会组织性，亦或者劳动实践，究竟什么才是人的本质？
创造性的挑战
在过去的教育中，创造力是一直被追求的一面旗帜，也是我们对人的诠释中重要的组成。我们曾经设想过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对现有工作的冲击，认为可能建筑工人、卡车司机、清洁工等等粗重的体力劳动的工作会最先被人工智能取代。
哪成想到，现在最先受到挑战的竟然是我们曾经认为最需要创造力的行业：插画师、文学翻译、设计师、广告文案等等。初级的智力劳动如数据分析、调研汇总、资料检索之类的工作也被推向严峻的边缘。
甚至我们最无法想象的，最需要人文关怀和交流互动的场景，情感咨询、长者陪伴、教育指导等，也在被侵蚀和替代。
在这些需要广泛创意、综合分析但有较高容错率的空间里，人工智能技术将生产成本持续降低之后，创造力这种无法被参数化的能力被转化成了随机和概率的游戏。
创造工具将变得原来越容易被人使用，如同照相机的出现带来了一种低成本二维写实创作的方法。在这种模式下，如何发问和如何选择最好的答案将比如何得到答案变得更加重要。
也就是说，决定未来的最终作品形态的，不再是工具、不再是技巧，而是品位。
品位将成为人最重要的特质
在算法驱动、机器生产的时代，在创造数量能够富足地超越需求的时代，被现在时代饱受批判的消费主义所构建的品位和挑剔，在未来反而也许会成为人最重要的品质。
当表达是欲望，内容是选择，关注是资源的时候，品位就将决定一切。
未来的创作者，也许更应该叫做选择者，将通过代表自己品位的选择实现自我表达和自我价值的追寻，创造性的劳动与自我的选择成为紧密一体，价值感与认同感将成为同义词。
在创造和供给无限富足的时代，如同流行文化中的时装，品位将成为人与人个体间区别的最关键因素。
也许不远的未来，即将到来的是一个选择而非填空的时代，一个审美而非构建的时代，一个评价而非创造的时代。此时，适应未来的关键就是能否提高培养品位与审美。
面向未来的创作者应将更多的注意力转向提高品位和审美，而我们的教育体系也应该重视培养独具品位和审美的下一代。
In the future, taste is all you need.
作者
王子龙
首发于 2023-03-23 微信公众号：典物语